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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卷 第六百四十七章:肘腋
    董卓何故如此失态?无他,只因以刘备为帅,恰恰去了他一心头大患。

    关西军在度索原大败有两个地方是董卓没想到的。

    一个就是他没想到关西军竟然败得这么干脆,甚至一场像样的决战都没打出,就在夜里惊崩了。

    另一个没想到的,就是刘备竟然成了此战的赢家。

    原来当刘备成功接应了甘宁等益州军系后,益州四将就紧紧围绕在了刘备身边,唯这位左将军马首是瞻。

    各中原因不复杂,甘宁他们这些人是第一批拔营脱离战场的,按照正常的军律,他们几个都是要被送到西市寸磔的。

    也只是靠着刘备,依托于汉室宗亲这棵大树才能活下来。

    而刘备呢?许是不忍国家重将就这样屈辱死了,又或者是想建立一批自己的队伍,总之就真的将四营益州兵给编入到了左将军军团下。

    同时,以这四营为依托,刘备又吸纳了不少关西溃兵,陆续构建起了一支万人左右的军团。

    刘备带着这个军团就驻扎在河东玉璧,和李傕、郭汜、王昌等部互为犄角,构筑一条新的防线。

    原先董卓就很是忌惮刘备,此刻见刘备一朝风雨就膨胀起来,心下就头疼。

    要对付刘备当然很容易,直接让前线的李傕、郭汜拿着诏书直接夺兵就行。

    但刘备的背后是小皇帝刘协,董卓不想破坏他和小皇帝目前的状态,这事就僵着了。

    而现在刚好,既然宗正刘松提举了刘备做平叛帅,那他就顺水推舟将刘备从河东调回来,让他做个空头大帅。

    所以,董卓才有此态。

    而这边董卓顾忌着刘协,那边刘协岂不忌惮董卓?

    所以当董卓拍板了后,刘协内心纵然有不愿,但还是勉强笑着:

    “宗正此言甚好,朕也觉得皇叔是不二人选。”

    人说来也怪,当刘协没说这句话前,内心是不愿的,因为当刘备被调去益州,那他手里好不容易攥紧的万人队伍就要被夺去,这对公家来说无疑是重大损失。

    但当刘协说完这话后,他内心一琢磨,倒也真有点认同自己那话了。

    为何?

    有道是“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”。刘备的部队在河东前线,本就直面泰山军的压力。别看现在好像部队齐整,但可能一场大战后,就又打得干净了。

    反不如用兵益州,如果真的在益州打开局面,那公家的实力将迎来脱胎换骨的改变。

    就这样,在董卓和刘协先后的同意下,刘备作为平叛人选就这样确定了。

    而下面的三公也无话可说。毕竟刘备也是厚道人,相信是不会在益州滥杀的。

    但事情到这里并没有完,董卓在提了刘备后,又提了一个建议,那就是将赵岐提到的段煨调到河东,全抚河东诸军。

    然后又让李傕带兵回来加入到刘备的军团序列中,作为副帅。

    原来,董卓既然已经防备了刘备,又如何会放手让他在益州呢?这就给刘备上个绳套,让他翻不了。

    刘协想了想,同意了。

    而且既然都已经多了李傕了,那再多一个也无所谓,于是他将赵谦提议的来敏授为谒者,代天子监军。

    于是,以刘备、李傕、来敏为核心的平叛人选就这样敲定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太武二年,腊月初三。

    刚从前线回来的刘备,带着张飞、陈到等人卷着寒霜,呼着热气驰入长安城。

    对于被提举为平叛主帅,刘备是相当意外的。

    说实话,当谒者传诏于他的时候,他正在玉璧前线视察。在看了玉璧的铜墙铁壁后,刘备有信心在这里大胜泰山军。

    刘备很清楚,既然在绝对实力上赢不了泰山军,那就选一个他预设的战场,携地利与之争。

    但就在刘备踌躇满志的时候,他收到了长安来的消息,让他回长安商讨平叛益州的事情。

    对于益州发生的事情,刘备也知道一二。那刘璋自立为益州牧,虽然狂悖了点,但在朝廷三面受敌的情况下,选择的时机无疑是非常好的。

    所以刘备一开始也觉得朝廷会承认事实,等缓解了河东的压力再徐徐图之。但他没想到这次朝廷反应这么大,这么果断。

    到这个时候,刘备也在心中反思,是不是自己在关东朝廷久了,整个人的精气神也沾惹上了那些腐朽公卿的颟顸?

    相比于关西朝廷这里,对人对事更有前汉之风,刚强果断。

    刘备这人出身只能说还行,但能成长到现在靠的是他不断学习的能力。在接受了现实后,刘备在和王昌商量了一下玉璧的防线后,当即带着张飞等亲从直奔长安。

    依旧是从龙门渡河,只是这一次不再用船,而是纵马可过。

    寒冬腊月,黄河这一段河道已经结起了厚厚的冰,刘备他们骑着马就可突破这黄河天堑。

    而一过河,刘备就找到龙门令,让其立即在两岸凿冰。一旦这里为泰山军所知,以其突骑的机动,必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。

    随手办完这件事,刘备一行人一路狂飙,终于在腊月初三赶到了长安。

    未入城,陈到就问刘备:

    “主公,要回府见夫人吗?”

    是的,刘备娶亲了,还是刘协赐婚的。

    刘备的夫人是杨彪的女儿,可以说是真正的名门,只是因为杨彪“作乱”于前殿,其家风雨飘摇,朝不保夕,才答应了和刘备的这门亲事。

    成亲后,刘协还特意赐了一座大宅给刘备作为新居,可以说待刘备不可谓不厚。

    而刘备也是知恩图报的人,不然也不会收到刘协的诏书就放弃了积攒的部队,匆匆回长安。

    此刻,听亲将问及夫人,刘备赧然,流露出少有的温情,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金簪子,递给陈到:

    “阿到,你将这个送给夫人,就说军情紧急,我就不回府了。”

    陈到点头,然后带着两个亲从调转马头,向着城外闾第奔去。

    诸公卿闾第基本都是在长安城外,城内的都是宫室和行政机构,是以陈到才要调转马头。

    而这边陈到一走,刘备则带着张飞等将驰马从城西的清明门入,然后直驱未央宫。

    当刘备行色匆匆赶至未央宫的前殿时,小皇帝刘协早已等在那里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当刘备脱完鞋,碎步入殿的时候,刘协正在批改着檄文。

    这是尚书郎们草拟的一份征讨益州的檄文,刘协正在做最终定稿。

    见刘备进来,刘协直接丢开狼毫,仔细打量着刘备,见刘备两鬓杂乱,须发不整,心疼道:

    “皇叔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刘备心头一暖,忙伏在地上回道:

    “臣不过劳力,陛下劳心,更甚臣。陛下身负汉家重任,更应注意圣体。”

    刘协笑了笑,然后就让小黄门给刘备赐席。

    等刘备落座后,刘协才正式问道:

    “皇叔,如今山河破碎,汉室衰颓。朕与诸刘一体,本应该同舟共济,但刘璋到底是辜负了朕啊。”

    刘备小声为刘璋解释了一句:

    “刘常侍应该也做不得主。”

    刘协摇了摇头,说道:

    “不提这个了,皇叔,你对这一次出剿益州可有何方略?”

    正当刘协要听刘备一番见解的时候,却见刘备摇头:

    “陛下,臣羞愧,还未能想出具体方略。臣是北人,对益州形势几乎一无所知,所以需要益州本地人的帮助,才能斟酌实情,条奏方略。”

    刘协愣了一下,没想到刘备会这么说,虽然心下急躁,但也知道刘备此言是老成之语,于是按捺住躁动,笑道:

    “应该的,朕的夹袋里还是有不少益州士,都是一时人物。后面都充你幕府里为你参赞机宜。总之,只要皇叔所需,朕毫不吝啬。”

    刘备感谢,但还是抬头回道:

    “陛下,臣想请西园将甘宁、张任、严颜、沈弥四人隶在幕下,他们都是益州本地军将,熟悉山川地形,对我南下大有裨益。”

    但刘协却为难了,他摩挲了一下手掌,叹道:

    “这四人可是介索原大战前弃军而走的四将?”

    刘备缓缓点头。

    刘协从龙案上站起,来回踱步:

    “皇叔,不是朕不帮你。你可知这四将是太师必杀之人?只因他们的弱懦之举,害得太师损失了多员爱将,这几人可以说是死十次都不够。”

    刘备急了,忙要和刘协解释,但还未开口,就被刘协打断了,他沉声道:

    “皇叔你不必多说,朕就问你一句,是否必要这四将?”

    看着刘协的眼神,刘备一阵沉默,最后坚持道:

    “有这四将,臣必能为陛下平叛益州。”

    于是,刘协也沉默了。

    半晌,他才对刘备道:

    “皇叔,既然你这么说,那这四将就与你了。”

    此时的刘备哪还不知道刘协承受着何等的压力,他神情激动,复又伏地:

    “臣此战,纵粉身碎骨,也定剿灭乱贼,不负皇上知遇!”

    刘协哈哈一笑,下了陛台,亲自将刘备扶起。

    没有董卓在侧,刘协不仅笑容多了,就是其少年的英气也是自在不少。

    刘备这次落座,并没有直接提益州事,而是将他在路上想的事情和刘协说了:

    “陛下,臣这一路也想了很多事,觉得也有一二可裨益国家,想为陛下分忧。”

    刘协哦了一声,便让刘备讲来。

    刘备整理了一下思绪,沉声道:

    “臣愚见,如今国家四面用兵,实非长久之计。此前用兵,并无主次,所以鏖战数年,却不能解一面之地,数年下来,士气疲惫,徒废钱粮无数。”

    此时刘协已经回到榻上,正襟危坐,听刘备继续讲:

    “陛下,如今我关西当面这四敌,容臣为陛下细细道来。先说崤函之面的关东伪朝,在臣看来已经是冢中枯骨,再无威胁。而西面之湟水羌胡,乌合之众,只是一群守户之犬,并无争天下之心。只有北面的泰山军,南面的益州乱党才是我关西的威胁。”

    刘备的话,刘协一句句都听在心里,再不能更认同了,他颔首,示意皇叔继续。

    “但这泰山之贼和益州乱贼又有不同。如果说泰山为心腹大患,那益州就是肘腋之患。心腹大患可徐徐图之,但肘腋之患却一刻不能停,不然必病入膏肓。而在朝诸公也看了出来,所以才有了备来做帅。但臣愚钝,未闻不先解决心腹之痛,能有余力解决肘腋的。”

    这个时候,刘协已经非常严肃了,他问道:

    “皇叔,你讲细一点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,然后说出了这样一个情况:

    “陛下,如今泰山军在河东正面维持着攻势,随着冬日过了大半,来年春,泰山军必然要继续南下的。而到时候,我军用兵在益州,泰山军压境,这兵是撤不撤?想来必然是要撤的,但到时候,这益州用兵岂不是白费?而且长此以往,每当我军用兵他处,泰山军就以南下威胁来牵制我军?我军如何应之?”

    刘协沉吟:

    “所以……”

    “是的,陛下,如今当务之急,我军需要解决泰山军。”

    这下子刘协苦笑了:

    “皇叔,你这不是戏弄朕吗?要是这泰山军这么好解决,还会是朕的心腹大患?”

    就见刘备摇头,认真道:

    “臣非戏弄,也不敢戏弄陛下,因为臣所谓解决泰山军,是和泰山军和议。”

    刘协愣了一下:

    “和议?和乱贼议和?这……”

    刘备也知道这对刘协是非常为难的。可以说,先帝流落到现在,一半原因都是那个泰山军,甚至自泰山军祸起,死在他们手上的公卿豪族不知道有多少,就朝里那些公卿,哪个和泰山军没血仇?

    但正如他说的那样,不和泰山军达成和平均势,关西朝廷就无力发展。而刘备自认为泰山军多半也会同意的,因为泰山军也将大部分的军力虚耗在了河东,达成两边的和平,对于泰山军也有好处。

    也正因为过于复杂,刘协沉吟了半天,终是说道:

    “此事过于重大,容朕细细思量。皇叔,今日这话就止于你我。”

    刘备点头。

    一时间前殿沉默着。

    突然,刘协笑着敲了一下自己,笑道:

    “皇叔,险些误了正事。如今已经给你配好副将,你这兵打算要多少?”

    这个时候,刘备笑了,伸出了一张手。

    但刘协却笑不出了,问难道:

    “皇叔,你要五万兵,这朝廷虽然有,但这粮秣怕是紧张,能不能再少点?”

    却见刘备莞尔,颇促狭道:

    “陛下,臣何时说要五万了,给臣五千兵,定不负陛下所望。”

    看着意气慢慢的刘皇叔说着这等大言,刘协张大着嘴,深刻表示怀疑:

    “朕是不是所托非人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