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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588 第三十五章 用女真同类首级取信汉人(下)
    努尔哈齐等人穿戴完毕,全副武装地翻身上马。

    寒风吹起了军帐的一角,乌云黑压压地镶上了天边一角,太阳光从云彩深处延伸出来,将城池镀上了一层金光。

    奈虎搓了搓手,找出一顶早就被官军淘汰已久的碗型盔来,去溪边打了水。

    这种碗型盔实则比晚明主流使用的钵型盔更加实用,钵型盔虽然美观,但头顶的盔枪容易掉落,蒙古人由于缺铁,经常在作战中设法弄掉明军的盔枪,尔后捡走,反倒是被朝廷抛弃许久的碗型盔,则不存在这种问题。

    奈虎打了水来,将盔体倒放在了火上。

    盔体上的朱漆和“勇”字都成了斑驳的斑斑点点,全然瞧不出本来面目。

    这种明朝前期的混铸式头盔在形制上和元朝相同,只是蒙元的铁盔一般都是金属底色,而明军制式的铁盔则往往经过了相对精细的表面处理并进行了刷漆,因此一旦朱漆剥落,乍一眼看上去便极像中东和西亚地区的波斯土尔班盔。

    奈虎将水倒进了头盔中,先是“嘶啦”一声的噼啪响,接着是水汽碰撞铁锅时发出的倾泻声。

    水面先是泛起了一层层的涟漪小泡。

    接着是咕噜一声响。

    沉寂许久,又是咕噜一声响。

    帐外远远地传来隐约的嘶吼声与兵戈相交的撞击声。

    奈虎从腰间的兽皮囊袋里掏出一块黑漆漆的茶砖,随手搁到了旁边的桌子上。

    茶砖硬邦邦的,落到桌上的时候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奈虎又从腰间抽出一把刀来,刀的手柄是呈圆锥状锥杆,前端是细长的锥尖,这是一种专门用来泡茶的茶刀。

    奈虎站起身来,将茶刀的锥体前端的尖刃沿着黑砖茶的侧边轻轻插入,尔后用力往上一撬,茶砖便顺着力道慢慢剥落。

    这是一种很巧妙的使力办法,茶刀进入茶砖后,通过圆锥部分的张力在茶砖上形成一个锥孔,以此沿被切轨迹重复上述方法,便可形成一线性孔,这时只要轻加很小外力,即可实现紧茶部分的分离,将茶砖逐步分解开来。

    奈虎分解开来的茶砖一点儿一点儿地投入煮沸的水中。

    先是投入一把,尔后再投入一把。

    帐外的兵戈声停止了。

    奈虎又拿起囊袋,从里头掏出一撮发黄的盐来,投入倒放的盔中。

    茶香渐渐氤氲开来,扩散到整个帐子。

    奈虎盯着逐渐变色的铁盔,内心默默计算着时间。

    就在茶叶彻底被泡开的时候,帐外出现了响动。

    奈虎一侧头,但见努尔哈齐昂首阔步地跨进了帐中,后面跟着费英东跟扈尔汉分别押着一个丢盔卸甲满脸血污的女真人。

    努尔哈齐一进来就对奈虎摆手,

    “嗳,嗳,我现在不能喝茶,我现在一动不能动,你煮的这茶得晾温了我才能喝下肚。”

    奈虎只得另外找茶碗,

    “淑勒贝勒这是怎么了?难道是受伤了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喘了口气,在煮着茶的铁盔旁直着身子坐下,

    “刚才我到了城下,宁谷钦命百余人出战,一百多人将我围在中间,我冲上去一口气就杀了九个人,接着舒尔哈齐就领着伏兵上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七八斤的棉花夹着甲胄挂在我身上,统共十来斤的重玩意儿,捂得我浑身上下都出了热汗,现在我气血上涌,万万不能卸去盔甲喝茶,只能待身上的汗自己下去了,才能慢慢卸下甲胄。”

    奈虎道,

    “这可真讲究。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转了转被头盔压得有些僵硬的脖颈,解释道,

    “这事是得讲究,人出了大汗之后只能保持原样,缓缓活动,否则就会得一种恶病,重则则有性命之虞。”

    “这种病在汉人那里有一个专业的名字,叫‘卸甲风’,当年太祖皇帝的麾下猛将常遇春何其威风,一生未曾败北,自言能将十万军横行天下,不料还不到四十岁,就亡于‘卸甲风’,所以这种病可千万不能小觑。”

    奈虎点点头,盛出一碗煮得喷香的茶来,轻轻地搁在桌上的茶刀旁。

    这时被押着的那个女真人开口了,

    “努尔哈齐,就你这命大的,你就算卸了甲,也不会得他们汉人的毛病。”

    费英东立刻呵斥了一句,

    “克五十,你闭嘴!”

    克五十“呸”了一记,道,

    “我不闭嘴,我凭甚么要闭嘴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他不闭嘴让他去,他闭不闭嘴我都要杀他,他现在不用闭嘴,我还要问他把柴河堡的汉人都劫掠到哪里去了呢?”

    克五十冷笑道,

    “你就会问这个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反问道,

    “不然我要问甚么?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何要抢掠柴河堡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回道,

    “你抢不抢掠柴河堡关我甚么事?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我是女真人啊,你作为我的女真同胞,不应该先同情一下,或者关心一下我吗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哦,我知道你是女真人啊,但是你是女真人,却也不代表我努尔哈齐无论甚么事都要跟你站在一起啊。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汉人就总跟汉人站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胡说八道!这汉人不跟汉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多了,就比如说,这汉人的官,与汉人的民,能时时刻刻都站在一起吗?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所以你努尔哈齐就自诩是女真的官,把我看作女真的民了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我可没这么说,这话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那我抢掠的是汉人的民,跟你这个女真的官有甚么关系呢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我这女真的官是朝廷让我当的。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哦……也就是说你努尔哈齐这就自认是当汉人的狗了呗?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费英东和扈尔汉不约而同地踹了克五十一脚。

    努尔哈齐笑了一下,道,

    “那你反思一下,为甚么我努尔哈齐宁愿当汉人的狗,也不愿意跟你这样的女真人站到一起呢?”

    谷滺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还能为甚么?不就是你嫌弃女真人都比较穷吗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反问道,

    “那我如果是嫌弃女真人穷,我为何不直接留了头发去当汉人呢?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这还不简单?因为在汉人里要过得好,必须参加科举,你又考不出科举,当然还不如留在女真当你的贝勒。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让你反思,你就反思出了这个原因?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背叛女真的是你努尔哈齐,为甚么反而要我这个女真人来反思呢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对啊,所以你的部落活该受穷,人受穷是从心穷开始的,这话真是一点不假。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你的心怎么就不穷了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因为我乐于接受女真的不足,我发现这点对你这种女真人来说特别艰难,一旦在哪一点上我说汉人好,女真人不好,就开始给我扣帽子,说我是‘汉人的狗’,这不是心穷是甚么?”

    “或者换句话说,这是一种智力残缺,你这种人,只能沉浸在女真族群的集体里,完全不知道该如何理性看待女真自身的不足,还试图用侮辱性的称号来阻拦指出不足的人,这是一种脑子有问题的表现。”

    克五十冷冷道,

    “你智力不残疾的表现,就是指拖上一大批女真人集体给汉人当狗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所以我说你脑子有病,大概只有你这种脑子有病的人,才会觉得世界上只有‘跟汉人敌对’与‘给汉人当狗’这两种选择,为甚么女真人就不能跟汉人进行合作呢?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你建州所谓的合作,无非就是将女真人的利益出卖给汉人,拿自己同胞的性命给汉人大将添加军功,如果这就是脑子没问题的表现,那我宁愿当一个脑子有病的人。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叹气道,

    “所以我跟你这种人就没法沟通,你说说你,抢劫点儿财物就算了,干嘛把朝廷的指挥使也给杀了?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杀个汉官哪有这么多为甚么?我想杀就杀了嘛!假设我杀了汉人的老百姓,你觉得不平也就算了,可是这汉官平常欺凌我们女真人,难道我还不能杀他以泄愤吗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你泄愤就杀人这一个方法啊?”

    克五十道,

    “我可不像你,生了气就会憋在心里,见到汉人还战战兢兢的,真给女真人丢脸。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你病得可真不轻。”

    克五十这时扬起了一个笑容,道,

    “努尔哈齐,有问题的是你罢,你说你这么会打仗,又学这学那的学了一大堆,难道你对汉人的领土,从来就没有过一丝一毫的觊觎?”

    “我觉得你这种时刻要女真同胞反思,甚么事都要先发觉女真不足的女真人才是不正常,假设你对女真族群有归属感,你觉得你是女真人,你怎么会这么厌恶女真的特点,还把这些特点归结为落后?”

    “如果你觉得你是汉人,你又怎么会如此狂热地让你的建州去学习汉人,还说要跟汉人合作?当一个人拥有了两重族群身份,说自己既是汉人,又是女真人,却又对两个族群都表现出忠诚的样子,这难道不是图谋不轨的先兆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站起了身,从腰间抽出了刀来。

    克五十继续笑着道,

    “你这种人才有病,明明心里知道自己在干甚么,对着人就是不敢承认,你就一副身体,一个脑子,怎么承担得起这样截然相反的两种人格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努尔哈齐举起刀来,对着克五十的后颈“咔嚓”一下,干净利落地砍下了他的脑袋。

    帐中顿时一片寂静,只余煮沸了的茶水,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声响。

    克五十的脑袋滚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费英东定睛看去时,发现他已经脱离身体的面部上仍然定格着方才一瞬间那诡异的笑容。

    努尔哈齐收回了刀,他走了两步,弯腰抓住克五十脑后的那一小根金钱鼠尾,顺势提溜了起来。

    克五十齐根断裂的脖颈还在汩汩流血,血水砸在了地上,往帐中的茶香掺入了一股血腥气。

    努尔哈齐将克五十的脑袋拎到自己的视线平行处,淡定地与那颗脑袋上还没合拢的双眼对视了一会儿,道,

    “我砍过很多脑袋,但还没碰到过这种情况。”

    扈尔汉和费英东都不说话,倒是奈虎端着茶碗来到努尔哈齐身边道,

    “碰到甚么情况了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朝廷的官军按照砍下的首级计算赏银和军功,因此我见过的脑袋都是要么怒目圆睁,要么惊恐害怕的,我这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砍下来的脑袋脸上,能是一个笑着的表情。”

    奈虎道,

    “他笑着死的呗,那脸上肯定是个笑模样呗,要是他本身不想笑,砍下来的脑袋上却是个哭模样,那才叫难得一见呢。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对着克五十的那颗脑袋抿起了嘴,

    “那他这不是让我为难吗?”

    奈虎问道,

    “他怎么让淑勒贝勒为难了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回道,

    “我本来想激怒他的,可是他这样不配合,死了还笑着,那教我怎么把脑袋献给朝廷?”

    奈虎问道,

    “笑着的首级怎么就不能献给朝廷了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回道,

    “哦,我献给朝廷,那朝廷一看,还以为是我将他骗来的,而不是我辛苦把他擒来的呢,这朝廷见不着,那我之前这些辛苦,岂不是都白费了?”

    奈虎将茶碗向努尔哈齐递了过去,

    “这还不简单?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接过茶碗,拎着金钱鼠尾将克五十的首级递给了奈虎。

    奈虎一接过克五十的头颅,立刻扬起巴掌,“啪”“啪”“啪”地就朝那颗脑袋上用力扇了三个耳光,尔后对努尔哈齐道,

    “好了,现在他的表情,就是被杀时应该有的表情了。”

    努尔哈齐端起茶碗一饮而尽,尔后伸出手去,用空了的茶碗轻轻扳过克五十的人头。

    果然,克五十那颗孤零零的首级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愤怒。

    努尔哈齐轻轻赞叹道,

    “倘或往后我有一日不幸引颈就戮,希望也有人在砍下我的脑袋后,不得不扬手给我扇上几巴掌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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